如今，越来越多人获取新闻的方式正在悄然改变。遇到社会热点、政策疑问，人们不再漫无目的地刷信息流，转而直接向AI 发问，寻求答案、解读甚至解决方案。
便利的另一面，隐忧随之而来。大模型幻觉层出不穷，同一个问题在不同设备、不同平台，可能得到大相径庭的回答。人为干预信息的现象逐渐浮现，AI“投毒”问题日益严重。
在这样的行业变局之下，《新闻记者》杂志近日发起一场圆桌论坛。主持人、《新闻记者》主编刘鹏，特别邀请解放日报副总编辑刘永钢、北京师范大学新媒体传播研究中心主任张洪忠教授、腾讯云文化传媒行业中心副总经理曾亮三位嘉宾，分别代表主流媒体、新闻学界、技术产业，就此议题展开对话。
入口变了
AI热潮席卷之下，新闻底线的守护问题愈发紧迫，行业内部的观念分歧也在快速放大。圆桌对话首先分析了海内外媒体立足自身条件的不同探索路径。放眼全球，国外媒体有的主动布局，如《华盛顿邮报》《泰晤士报》上线 AI 生成的个性化播客产品；也有的如BBC、《卫报》虽允许 AI 用于内部采编辅助，但仍持审慎态度，截至目前尚未推出面向C端的 AI 新闻产品。国内，部分央媒已推出垂类的新闻智能体产品，如新华社上线时政资讯智能体“新华语典”；不少地方媒体也纷纷开启了智能体化改造。
行业布局如火如荼，用户侧早已先行一步用行动“投票”。“家里的老人小孩一有问题疑惑，抓起手机就问。相比之下，好像我们这批经历过纸媒时代的中年人反而更保守一点？”刘永钢一番“感官式”自嘲，引来现场心领神会的笑意，背后却折射出用户行为的真实变迁。在他看来，往问答方向演进，本质上是交互方式的一次进化，是一种对简洁体验的回归。正所谓“由俭入奢易，由奢入俭难”，很多人一旦习惯了这种交互方式，就很难再回到过去的操作模式。他判断：“尽管这并不意味着问答会完全取代所有现有交互形态，但它一定会成长为更主流的大众交互方式。”
近期刚刚官宣的上观新闻迭代焕新，充分彰显了直面趋势、紧跟当下技术走向的变革思路。“我们一直觉得，做产品除了坚守初心外，最根本的就是两条，一是尊重用户的需求、二是顺应技术的趋势。落到具体的动作上，我们选择全面拥抱智能传播的新生态。”刘永钢说。
空间大了
面对一日千里的技术迭代，张洪忠指出，眼下生成式 AI、智能体的演进速度，远超从纸媒电视到 PC、再到移动互联网的历次媒介变革。他把当下类比为2012年移动互联网普及前夜：“当年人人都知道移动互联网是大势，但究竟会是什么产品形态，大家仍在摸索。一直到微信、短视频以及一些大平台崛起，才完整构建起行业生态。”放到今天，智能传播同样处在这样一个探索期。智能体怎么做？它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形态出现？他认为“这里面的空间特别大”。
浪潮之下，是不是所有媒体都必须下场开发新闻智能体？曾亮在列举了全球媒体的不同选择后指出，做或者不做，并没有标准答案。
但选择入局，他建议媒体要持续沉淀和迭代自身的数据体系和语料系统，因为这是媒体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。“通用大模型难以在专业的垂类领域深度的沉淀语料，媒体自身的价值往往就在这里。”至于基础语言模型，由于技术迭代速度极快，他认为媒体可以直接应用持续迭代的开源成熟模型，无需投入巨资从零训练。
上观“答卷”
刘永钢介绍，上观新闻这一次升级，力求完成从客户端形态到智能体内核的跃迁，上观的智能体概念包含“工具—广场—生态”三个层次。
第一层是工具层面，对内为采编提供 AI 辅助工具，对外向用户提供 AI 摘要、个性化专报，同时面向政务、企业等客户输出舆情分析等服务；第二层是搭建智能体广场，目前上观已经聚合十大类别共40余个服务智能体；最核心的是生态向的第三层，通过打造可信内容枢纽（Trust Hub），既接收外部资源的接入，也向外输出可信的内容资源。比如“上观快问”目前已入驻华为小艺、千问等外部生态。“我们想通过这种方式，让媒体的初心、使命和职责，真正渗入 AI 底层生态。”刘永钢这样阐释上观新闻由“端”到“体”的传播布局。
中小媒体往哪走
依托解放日报、文汇报、新民晚报三张历史悠久的报纸，上观新闻积淀了丰厚的历史文献数据库。但广大中小媒体，大多缺少这样厚重的内容积淀和资源能力，加之赛道相对单一，通用产业领域早已被大模型抢占，中小媒体未来是否会面临被挤压的生存困境？一线记者会不会沦为大模型的语料提供者，陷入被动的境地？
对此，曾亮相信中小媒体也有其生存路径。他从两个维度理解媒体的“小”。第一种是服务覆盖范围小，比如县域融媒体中心；第二种是深耕垂直细分领域，聚焦专业赛道，例如专业类出版机构。这两类“小媒体”各有生存根基。县域融媒体立足本地、服务地方，提供区域性个性化服务，这块市场恰恰是大模型厂商、大型媒体不愿也无法涉足的。而深耕专业赛道比如聚焦机械、医疗卫生等领域的媒体机构，虽然市场体量不大，却掌握不可替代的专业素材与行业知识。“在我看来，这些领域很难被互联网平台或大模型厂商完全覆盖。中小媒体依然拥有不可替代的生存空间。”他表示。
“代理力”登场
张洪忠认为，当下主流媒体面临的环境是技术平权。譬如智能体，开发的门槛会越来越低，就连普通人处理日常数据，也能借助 AI 工具。因此，必须思考一个问题：我们打造的媒体智能体，凭什么能优于其他人开发的智能体？他尖锐地指出：“这相当于直接和数亿网民同台竞争。受众凭什么信任、选择媒体的 AI 产品？”
由此，张洪忠提出一个新的评价指标——代理力。PC 互联网、移动互联网阶段，主流媒体追逐的发行量、收视率、点击量，核心都是注意力。但进入智能传播时代，情况不一样了，不能再沿用注意力这套体系评判媒体价值。而代理力指标，就是智能体代为处理用户诉求、响应人的需求的能力。他认为媒体在研发智能体时，必须找准自身的应用场景，思考如何打造用户黏性。“智能体可以多大程度满足用户的真实需求？我们要从这个维度衡量市场价值与实际成效。真正做到让大众离不开我们，媒体做智能体这件事才算真正成功。”张洪忠说。
火种已来
当然，圆桌各方也都认为，目前很多媒体还处在边应用、边探索、边迭代的阶段，相关实践仍在持续推进。AI 带来的入口迁移、路径分化与价值重估，尚无标准答案。但先行探索，正在成为这个阶段更多媒体的选择。
圆桌论坛尾声，主持人刘鹏用“普罗米修斯盗火”的隐喻为整场对话作结。在神话里，普罗米修斯把火种带到人间。今天，AI 如同被带到人间的火种，试图将人类的智慧赋予机器。无论利弊好坏，我们已经站在这场时代变革的门槛上，无法回头，向前是唯一的选择。
“在这场变革进程中，总要有人先行探索。”刘鹏最后总结，“我认为上观新闻开了一个至关重要、富有革命性的好头，也期待后续能涌现出更多有价值的成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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